赤镰城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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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409】鹿惊之死



东师大东门,靠近附属高中,被公寓楼环绕,在不平不整的石板路的缺口上,立着一棵凤凰树。树干不粗壮,表皮不嶙峋,看着也不像饱经沧桑,十分年轻的模样。春天和边上的芭蕉椰子一起郁郁葱葱,夏天便生出层层叠叠鲜橘色的花来。

没有通行证的的士迫不得已在东门外停下,时值正午,烈日当空。漩涡鸣人从的士后备箱里拖出巨大的箱子,招呼着目送天蓝色的士走远。
在这里,这片全新的土地,全新的大学,陌生且充满惊喜。
因为他漩涡鸣人,现在正在迷路。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正是午睡时间,路口没有新生接待团的前辈辛勤劳动,也没有跑进大太阳底下自讨苦吃的学生。连值班室的校警都塞上了耳机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昏睡过去。
鸣人左顾右盼,权当欣赏地将四周景色细细看了一遍。东门斜对的快递屋,紧邻的鲜奶站,同侧的公寓楼,以及被建筑物包围的三两棵树。街道空空旷旷的,四下不见人影。半是无奈半是喜的他叹口气,拍拍他身边一米来高的箱子说:“也只有老伙计你这个时候陪着我了。”
说着他把视线从脚下的石板路纹路移开,仰起头注视着头顶纠缠的废弃电线从这栋楼拉到另一栋。随后他注意到这之上葳蕤的树冠和层层叠叠的鲜橘色花瓣,像是枝头被日轮点燃。鸣人的目光从枝向外延伸的末端逐渐向里移动,树伸展的四肢百骸在两三层楼高的位置如拧麻花一般缠绕成一人便抱得来的树干。像是最后一点耐心被热度消耗了似的,鸣人将目光从树顶扫至地面。
视线里却突然撞进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一点精神气没有的面对树站着。

男人身形修长,肩却不很宽阔,手臂也不如同他一般高的、鸣人所见过的男人所显示出的一样粗壮。
鸣人先是疑惑,不消两秒疑问便统统转化为惊喜。男人怎么冒出来的他不知道,也不重要,托了因为怕鬼所以也不信鬼的一条大道式思考方式的福,他也少有精力自己吓自己。出于礼貌他并不走的特别近,在男人身后开口问说:“嗨!”
男人转过身来,并不因为个别人物的到来而心生雀跃、挺直腰背,同样的也不警惕。鸣人被他看得有些局促。
“是这样……我……”
“新人啊……你好,”就在鸣人停顿的瞬间,男人巧妙地接上他的话,“刚刚就看见你了,迷路了吗?”
短短几句话消除了鸣人的紧张,鸣人大方地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到的时间太尴尬,不过还好遇见你了!我叫漩涡鸣人,是外地考过来的。你是老师、还是前辈?”
男人颔首:“旗木卡卡西,不是学生。注册要在两点以后开放,现在过去也是无事可做 ”
鸣人“咚”的一下上身倒在箱子上,他把手横过去抱紧箱子坚硬的外壳,夸张地捏着嗓子出声:“都怪你长这么大!遇到愿意带你的司机费了好长一段时间!”说完他悄悄抬起眼皮看向卡卡西,殊不知卡卡西在他忘我演出的时间里已经转过身去,盯着树出神。
“学音乐的吗?”卡卡西问。
“对啦!爹妈本来是反对的,但是他们拗不过我。”聊到自己的战果,鸣人心底渐渐地浮上自豪感来,眼里仿佛也有光亮点燃。
可惜卡卡西问完了这句就再没有下文,空气异常干燥,蝉鸣连成一片汪洋大海疯狂地灌进耳朵。

“话说啊,”鸣人突然开口道,说着他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仰躺在箱子上,“这棵树,真好啊。花开得这么漂亮,嗯……像是金鱼一样!”
光幕将浓密树冠覆盖,几缕光线从叶间的罅隙里穿过,投在地上。卡卡西猛地抬起了脑袋,这个形容对于他可以说是闻所未闻,充满了新鲜感。甚至他感到有些欢喜,雀跃不已。
他听过太多用火焰来形容满树鲜艳的花簇了,以至于厌烦。花可不是为了燃烧生命才开的啊。他总是站在树下,背对着评点树的路人,心里如是想。
“夏天太热了,然而这孩子只在夏天开花。很努力啊,所以这么漂亮。”卡卡西轻声说,鸣人听见他的声音立马直起身来,两人对视良久。
“老师你一直在照顾这树吗?那老师你就是园艺老师了吧!”鸣人说。
“照顾的确是一直都在做,园艺老师……嗯,这个说法也不错。”卡卡西点头。
“有没有名字啊?它!一直用这家伙来称呼,怪不好意思的!”
卡卡西一怔,随机短促地笑了:“我倒还是第一次遇见会这样想的,你倒是很有神游物外的天分嘛。这孩子学名叫凤凰树来着。”
“这么说就是有自己的名字咯?”
卡卡西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往后迈了几步,抬手擦擦树前的木牌,擦完他盯着灰灰的手心,再慢慢地开口:“叫鹿惊来着。”
“但是这孩子并不会把鹿吓跑,也不知道母亲怎么想的。只是一时兴起也说不定。”
“鹿惊——是个好名字啊!不过…鹿惊、鹿……”鸣人复又躺倒下去,连连称赞,话语一顿,紧跟一个鲤鱼打挺:“酷啊!你们名字一样!”
卡卡西微笑,这个状况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它刚刚冒芽的时候我出生了——我父亲这么说的,‘鹿惊和卡卡西,就像亲兄弟一样’——听父亲说我母亲是给我取名字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说完卡卡西换了只手去摸树,像是撸猫一样仔仔细细地在树身上挠来挠去,鸣人看在眼里,眼前这一人一树,倒真的是不啻兄弟。

“园艺的——卡卡西老师?”
樱一边咀嚼午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樱与鸣人本是同一届国中毕业生,两人同级,鸣人却在樱入学的当年出乎意料地出了国,去到大陆彼岸的一个以音乐艺术享誉世界的国家。一年旅居学习后鸣人回到国内,正式考入东师大。樱比他早一年入学,又身为教授助教,自然了解的比鸣人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是啊!姓旗木名卡卡西的园艺老师,”鸣人吸溜碗里的面条,说起话来却毫不含糊,“东门那棵叫鹿惊的树就是他妈妈种的不是吗?”
樱看着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略微思考便做出回答:“有凤凰树叫鹿惊,这一点倒是没错!也可能是新的老师吧?记不得了,你要是急,我过会就去帮你问。”
鸣人端起大海碗,三两口咕咚咕咚咽下汤底被热汤泡的软趴趴的拉面,再豪爽地一抹嘴,说:“不啦!我又不是跟踪狂。”
樱笑笑,收拾自己面前的托盘和餐具,端着和鸣人一起站起身来。离开食堂的时候她说:“你是音乐学院,学校校区最西边,鹿惊种在东门,每天往哪儿跑不累?那棵树哪里好,你给我讲讲。”
鸣人一时无法应答,只见他仓促地抬手,食指反复摩擦鼻底,支支吾吾再开口说:“不明白啊!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它很漂亮——金鱼一样的花,视线移动的时候它们像是在游动,一见钟情似的就爱上了。”
“会用成语,不错不错。”樱说。
鸣人不住地笑,偷偷低下眼睛,稍稍放缓脚步。

鸣人再次到来东门时,卡卡西正扶着铁皮的水桶给鹿惊浇水。他弓着背使力,仍然是一副一点精气神没有的面部表情。
然而鹿惊却更茂盛了,橘色的小花铺满树冠,呈现出要把绿色的叶片遮盖的热情来。
“好久没见了。”卡卡西回过头看见他,朝鸣人点点头说。
“忙着做作业,我们学院在最西边哪,十一路来回跑还真是有点马力不足。”鸣人回答。
说完他把网球包从肩上卸下,一屁股坐在树前的马路牙子上。
“灵感缺乏了!可以坐这?”
“请便。”卡卡西说完,也轻轻地坐到鸣人对面。
“平时研究的是民族音乐?”
“是,吓一跳?”
“兴许有些。”卡卡西把视线移到网球包的拉链上,鸣人从包里掏出一只古旧的哨笛来。漆斑驳地贴在笛身上,目光所及满是细微的擦痕。鸣人把嘴凑到笛嘴“呜呜”地吹了两声,不断调试直到满意后,他把一沓空的五线谱摞在身前。
卡卡西眼睛一亮,却也一言不发,托着腮,眼神不即不离地看着鸣人手指的动作。鸣人正在进行完成部分的演奏,一段连贯的旋律结束之后,偶尔有几个断续的音符传出,像是池塘里静悄悄的蛙鸣,又像头顶完整或不完整断开的花梗。卡卡西如是联想着,脑海里像是真的出现了蛙鸣和浮在水上的橘色花瓣,意识深处发出细微的鸣响来。

池塘上空的声音回归死寂时,卡卡西猛地回过神来。眼前的鸣人已经把哨笛横放在膝头,捏着写废的谱子叠纸飞机。
“瓶颈期?”
“深远持久。”鸣人哀嚎,顺手把纸飞机丢了出去,画满涂鸦的纸飞机在空中一点也不优雅地翻了个身,一头扎进树根边上探头出来的小草里。
“站起来,”卡卡西说,“你知道树是喜欢听音乐的吗?”
“倒是听过这样的传闻。”鸣人听话地站起身,哨笛立在他裤腿旁。
“能与树对话的传闻可曾听过?”卡卡西又问。
“挺新鲜的!要怎样做?”鸣人眼睛一亮。
“听风,”卡卡西看着鸣人的眼睛说,“不骗你,等风来就知道了。你想问鹿惊什么?”
鸣人抬头,凝视头顶铺天盖地的花簇,和从花叶间的罅隙漏下的光点。
“鹿惊,”他轻声说,“你想听什么歌?”
一丝清凉的风正巧擦过他耳边,吹得鸣人一阵激灵,鸣人回头,目光最远处是万里无云的苍穹,视野正中立着一把尖刀似的雪亮的大楼,玻璃幕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空气既无色,也无味,无处不在。也正是因为如此,鸣人才认为不可思议,以至于荒谬,充满疑惑。他仿佛看见高天中的气团正俯冲而下,席卷凉意,对太阳的热度也是照单全收。真真切切地,气团在他的眼里,扑向刀子一样雪亮的大楼,被劈开再义无反顾地汇集,合而为一,朝他直扑而来。风声仿佛刺破蝉鸣的屏障直直灌进他的耳朵,他还从未感受到过、也从未想到过风竟会有如此强硬、霸道、凌厉之姿。头顶缠绕的废电线晃动了,树梢也在摇摆,店铺的幕帘发出哗啦哗啦的鸣响,然而世界却像是静止了,唯独只剩下风朝他逼近。
鸣人一动不动,轻薄的衬衣在风的作用下紧贴他的胸腹,扑啦啦如同振翅的群鸟。卡卡西看着鸣人,注意到他正用脚尖打拍子。
“兴许对哨笛更有兴趣吧。”卡卡西抚摸树粗糙的枝干,微不可闻地说。

鸣人熬了几天夜,最终是敲定了作业的曲子。他总算是空出来时间照照自己不修边幅的面孔,青黑色在眼皮底下浓浓地沉淀,缺乏水分和营养的眼白上浮出红色紫色的血丝,下巴上也冒起一层青青的、短短的胡茬。鸣人仓促地洗把脸,把刮脸泡沫糊满下巴,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地折腾了一会儿,确认脸上再无任何颓废之感后,抓起包冲出宿舍。
他一路小跑到东门去,正巧碰见出门时间阴晴不定的卡卡西。鸣人远远地打了声招呼,卡卡西没听见似的,手里抓着一个白色包装袋捏来捏去。
“回神,卡卡西老师,回神啦!鸣人见卡卡西不做反应,径直冲到卡卡西面前大叫道。
“哦!啊,你来了”卡卡西肩膀一耸,连连点头,“作业进行的可顺利?”
鸣人听闻此言,双臂一抱,昂起脑袋扬声道:“那当然!没有我漩涡鸣人做不成的事!”
“是,是,真可靠啊。”卡卡西眯起眼睛微笑,“话说回来鸣人,帮我丢一下这个,方便吗?”
鸣人接过被卡卡西捏的变形的白色包装袋,仔仔细细地把它翻来覆去地看,妄想看出一点名堂来,最终无功而返。
“这啥?”
鸣人发问出声是卡卡西已经背过身走到鹿惊身边,他并没有回头,语气平静的说:“是药。鹿惊病了。”
“病?”鸣人不解,“那为什么要把药丢掉?”
卡卡西稍作沉默,额头上沾满被热度过分灼烤而坚硬地贴着的头发,他蹲下身,伸手拨了拨树根边上的小草,慢慢地说:“大病,活不久了。”
鸣人闻言,当即捏紧了手里的药袋,怒火贲张在心尖,头脑里有不正常的温度传递升腾。
“我不相信!鹿惊不是在夏天开花吗,这么高的温度还开的这么盛,哪里像是大病不愈的样子!该不会是卡卡西老师觉得鹿惊是个麻烦了吧!”
鸣人挥舞着手臂大声叫着,一声声质问叩击在卡卡西鼓膜,卡卡西突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坦诚交代也罢、继续隐瞒也罢、或许也可以一直一直缄口不言,可这些在此时、在他心里似乎也都不那么重要了。
“和你在一起听鹿惊说话的那天,对,和你一起,听到了鹿惊的声音。鹿惊说:‘我要走了,今年兴许是最后的日子,感谢你的陪伴,不知我的陪伴对你有什么效果吗?我衷心希望是有的。’,后来鹿惊又说:‘交到了新朋友,真好啊,一见钟情。’”
卡卡西停顿一会儿,眼神在树的根上流连不止,随后慢慢地向上移去。他又说:“生老病死,再正常不过了,离别也没有伤心的必要不是吗?”
鸣人酝酿满心的怒火,正要开口,却被卡卡西深深地惊到了。更多更复杂的感情穿过他的脑海,相伴最久的是卡卡西,最不舍的也应是他、并且一定是他,漩涡鸣人只是一个新的朋友,而他心底切实地涌出愤怒、悲伤,以及其他种种,逐渐地填满他,静静地等候时机,悄无声息地爆发。
“新的曲子,吹给它听好吗?”卡卡西说。
鸣人泄了气,热度在喉头打了个转,消散无踪,他并没有如卡卡西所请求的把药丢进垃圾箱,他小心地抽出白纸把药袋包好,塞回自己的包里。

后来也的确和跟踪狂一样地去查了,发音作kakashi的,全东师大也只有那棵种在东门边上的树。
鸣人后来也的确有抽空去看鹿惊,鹿惊仍在顽强地开花,鸣人走上前去,学卡卡西的样子把鹿惊的主干摸了又摸,抬手一看,手心里出现细微密集的划痕。
确实是病了,卡卡西没有骗他,鸣人心想,他切身体会到树的状况欠佳,枝干枯槁,树皮粗糙,垂垂老矣,奄奄一息。

漩涡鸣人站在树前,此时无风,四周寂静,悄然无声。太阳灼烤他的背部,蝉鸣一齐收敛,石板路上的划痕,在低空高温里扭曲。
忽地一阵猛烈的风吹来,混着被太阳烤的暖烘烘的干燥的灰,顺带捎上一团海上飘来的水汽,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凌厉地穿梭奔走。
树葳蕤的冠下星星点点地漏下几道光,几株芭蕉依偎在树身旁,宽大的叶被吹的呼呼作响,彩带似的摇摆着。树上层层叠叠的挨着的花也经不住地颤动,花梗完整或不完整地折断开来,灰黑的地面上铺满花瓣,连在空气里也流淌着似的,如同在下一场橘色的雨。
头上是绕来绕去的废弃电线,黑色的绝缘胶被烤化,未来得及落下又凝结成水滴的形状。
漩涡鸣人深深吸一口气,同那阵突如其来的风一般,他笑起来,脸皱得像是橙子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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